我的骑兵叔叔和军马朋友
作者:柴英

歧口海防连的骑兵叔叔,邓连俊叔叔摄影
在上个世纪60年代,我七八岁的时候,在那艰苦的年代,特殊的环境里,我与边防军骑兵叔叔和军马结下了一段特殊的、难忘的感情。
我的童年时光是在父亲服役的海防连度过的,驻地河北黄骅县歧口村,那是地处渤海湾的一个渔村。那时生活非常艰苦,环境恶劣。当时没有公路,不通汽车,也没有电。一望无际的盐碱滩,无遮无盖,四季白花花,连树都不长,只有耐盐碱的咸蓬草(当地人叫黄菜)和红柳树(当地叫荆条棵子)顽强的生长。没有经历过的人,想象不到海边的风有多大,刮起风来,房顶上的瓦片都会刮的噼啪乱飞,每年都要换新瓦。当地有句顺口溜:歧口三件宝,臭鱼烂虾,泥沾脚。
海防连不大院子,分前后两个院儿,前院是叔叔们生活训练的地方,有连部和各班的宿舍,有伙房,有马厩,还有一座三层楼高的岗楼,我们家属住在后院,后院里还有军犬住的犬舍。我在这座营房里生活了十年。

军民联防守海防,邓连俊叔叔摄影,严殿金叔叔(图中左二)提供照片
海防连因地处边防线,编制很特殊,有骑兵班、军犬班、机帆船班,还有医生、卫生员、司号员、小总机、电台等等,通信靠摩托车、骑马。归属河北省军区,沧州军分区,再后来隶属河北省独立一师一团,再后来整编就不复存在了。
营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两个村庄中间,紧挨着海滩,躺在床上能清楚地听到潮涨潮落,刮大风的时候,风呜呜的吼叫声很让人害怕。
连队只有三户随军家属,连长、指导员和我们家,我父亲当时是连队的军医。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很小,所以,我没有小伙伴,连队的叔叔、军马、军犬都是我的伙伴。骑兵、训犬员、司号员、饲养员都是我的朋友。放了学,我就和他们玩。

当年的营房
特别是连队有一个威风凛凛的骑兵班,让我最难忘的还是我的骑兵叔叔和军马朋友。
海防连的骑兵班,后来听叔叔们说,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匹军马,马厩里没有电灯,每个马槽子边上都挂着一盏马灯。我印象最深的是骑兵班长,他姓左,是个天津人,个子挺高,多才多艺,吹拉弹唱他都会。他骑一匹棕色的马,他的马也高大英俊。他脾气特别好,经常给我讲故事,教我说绕口令,还教我唱歌。他给我讲的战争年代军马救主人的故事,我至今还记得。他很喜欢我,带给了我很多别人没有的童年的快乐。

这是两位骑兵叔叔,左边是王俊峰叔叔,右边就是骑兵班长左清文叔叔
我最爱看他们训练,军马很通人性,特别聪明,听骑兵的口令卧倒,起立,站队,看齐,可听话了。马上训练科目更神奇,骑兵在马背上练习瞄准、射击,身体贴在马背上奔跑、站立、捡东西。他们对马像亲兄弟一样,我常常在马厩门口的空地上看叔叔给马洗澡,刷毛,钉马掌。有时叔叔会说:“小英子,你把刷子递给我,你把水桶拿过来”,我会乐踮儿踮儿地照吩咐去做。如果马有大汗,会生病,必须遛马,把汗遛下去才能进马厩。我经常跟着叔叔们去遛马,围着营房院子慢慢的转,马身上的汗下去了,叔叔们把马牵进马厩,用大棕毛刷子给它全身刷的干干净净,军马舒舒服服地打着响鼻,用鼻子亲昵的蹭着骑兵的脸。

这个叔叔是不是叫李铁栓啊
叔叔们给马铡草料的时候,我就给他们递草,他们每次都要铡很多草,一个屋子都放满了。我很乖,从来不影响叔叔工作,叔叔喜欢带我玩儿,从来不训斥我,军马见了我也会冲我打响鼻,我觉得它是在跟我打招呼,它把我当成了朋友。
黑豆是配给军马的精饲料,炒熟了配在草料里。每当叔叔炒料豆时,香味就会飘满军营,我常常是闻着香味就跑到马厩,馋的流口水,叔叔就抓给我一大把烫烫的黑豆,装到我口袋里,嘱咐我:“不许多吃,吃多了胀肚子,还放屁。”那时候,我觉得炒黑豆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零食了,因为孩子们哪有零食吃啊。

威武的海防连骑兵叔叔,我不知名字,感谢提供照片的叔叔
那个年代,交通不便,通信不畅,村民没有见过汽车。所以骑兵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们每天在几十里长的海岸线巡逻,传送文件,处理突发事件。那时候敌情很复杂,蒋介石天天叫嚷反攻大陆,有台湾特务偷渡,刺探情报,又一次,骑兵巡逻的时候,居然在芦苇丛里发现了一条小橡皮艇,艇上只留下潜水用的脚蹼和空罐头盒。连队立刻上报上级,军民联防展开搜捕。我不知道后来什么结果,但这时候,骑兵就发挥了重要优势。也常有对岸的空飘汽球散发的传单,还有小食品什么的,骑兵就到野地、村庄里去捡,然后统一销毁。
我记得有一天下午,营房的西南方向突然腾起一股浓烟,邓连长用望远镜瞭望,判断是几十里外的一处粮库着火,他马上命令骑兵班长左叔叔带骑兵火速侦察情况,左叔叔飞身上马,身后腾起一溜烟尘。不一会儿,空中腾起两发红色信号弹,于是连长带领战士们带着救火工具很快赶往火场,很快扑灭了大火,骑兵叔叔又去抓纵火的坏人了。

邓连俊摄影。
记得有一天,天都黑了爸爸才回家。我听爸爸跟妈妈说:“今天多亏了那匹大棕马了,救了小陈一条命。”躺在床上的我一咕噜爬起来,关切的问:“爸爸,小陈叔叔怎么啦?”爸爸说:“没事了,你快睡觉吧。”原来,骑兵班长左叔叔带着骑兵去巡逻,在荒郊野外,骑兵小陈叔叔突然觉得腹痛难忍,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左叔叔急坏了。小陈叔叔知道巡逻任务的重要,他对班长说:“您继续巡逻吧,我和我的马回营房。”左叔叔了解他无言的战友,相信它一定能把它的主人带回家。于是,一边命令战士们继续巡逻,一边命令陈叔叔和他的大棕马回营地,小陈叔叔忍着剧痛,趴在马背上给大棕马发口令。老马识途,大棕马就把他安全及时地带回了营房。爸爸说,陈叔叔得了阑尾炎,如果不及时治疗,会有生命危险。爸爸及时把陈叔叔送进了医院,及时救治转危为安。大棕马又立了一功。
我这些年我苦苦寻找海防连的叔叔们,就在去年,我终于找到了一位当年的骑兵叔叔,就是和左清文叔叔合影的王俊峰叔叔,他告诉我一件事,我觉得特别新鲜。他说,当年作为骑兵,他有一项特殊的任务,那就是每周骑着马到几十里远的黄骅县城去取口令,我才知道,当年的口令不是电话传达,也不用电台发,而是用公文袋密封好了,用骑兵快马加鞭到上级单位去取,可见多么重要。
左叔叔告诉我,军马和士兵一样,每匹战马都有档案。
最让我难过得的一件事是,有一匹叫黑旋风的军马死了,那天,连长集合全连人员,列队为军马送行,爸爸也去了,全体人员为军马敬礼、默哀。
军马是连队编制中的一员,也是他们无言的战友。我躲在队伍后面,从队列的缝隙里,看到那匹马的主人,一个很年轻的骑兵战士,一边哭一边埋土,一边跟马说话:“黑旋风,你别怕,我会守着你。”他哭的像个孩子一样,我还头一次见到大人哭。黑旋风埋葬在营房外面的一块空地上,后来,一连几天,我看到年轻的骑兵叔叔一直守在黑旋风埋葬的地方,晚上也不回营。我天真的问:“叔叔,你为什么不回家,你怕黑旋风害怕吗?”叔叔的回答,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感到震撼,他说:“黑旋风跑不动了,我得守着它,不然,就会有人把它挖出来,偷走的。”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候老百姓生活极度困难,知道这里埋着一匹马,就会来偷的。我知道了,也很担心,默默地陪着骑兵叔叔守着军马。

威武的奇兵叔叔
有几个骑兵叔叔要退伍了,临走的时候,全连列队为他们送行,骑兵班牵着军马在队伍的后面,我看到退伍的叔叔搂着大棕马的脖子,半天不松手,用手轻轻地拍着军马的头,满脸都是泪,恋恋不舍。我在一边看着,也偷偷的哭了。
我十岁那年,父亲工作调动,要离开曾经服役了十多年的海防连,我也恋恋不舍,临走的时候,除了去向叔叔们告别,我还专门跑到马厩去和军马告别,跑的犬舍去和军犬告别。这一别,就是永别,我今生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几十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回去过歧口那个渔村。海防连早就撤编了,骑兵也早已成为我军的历史,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除特殊地区外,已退出了军队编制。这是社会的进步,但是骑兵、军马,美好的童年,却深深的刻在我的人生经历当中,永远不会退出我的记忆。
那时候,我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我不可能了解的很多,很多事我不理解,也记不清,记忆都是碎片式的,有些事是通过爸爸妈妈的回忆串联起来的。但这些事,有些是我亲眼见到,亲身经历过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环境里,我的年纪虽然很小,但觉得我就是海防连的一员。最近这几年,我马不停蹄地寻找海防连的叔叔们,最让我高兴的是,我找到了十几位当年海防连的叔叔,他们给我讲了许多故事,这也充实和连贯了我的记忆,才让这篇回忆更丰满详实,生动,让更多的人了解六七十年代军人在多么艰苦的环境中守卫着祖国的海防线。
我生活在海防官兵们中间,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深深地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单纯而懵懂。在那么艰苦的环境里,海防连官兵,是一个团结友爱的大家庭,无论是骑兵、训犬员、司号员、炊事员、卫生员等等都恪尽职守,默默奉献,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充满革命的乐观主义,给我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实,影响着我的人生。我从军三十多年,热爱军营,乐观向上,从不怕苦,无怨无悔,这与海防连生活的影响是分不开的,因此,我感谢海防连,怀念海防连的叔叔们,怀念我和骑兵叔叔和军马在一起的日子。
这是军营的孩子特殊的童年,特殊的经历,难忘的记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年军队的条件的艰苦,和军人无私的奉献精神。
(大部分照片是后来海防连叔叔们提供的)

作者简介:柴英,军队退休干部。1958年出生,1974年插队,1976年12月入伍,退休前为空军装备研究院通信所师职干部,服役三十一年,荣立三等功3次。银河悦读文学网创始人之一,并任第一任总编辑。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海淀作协会员。爱好文学,坚持业余文学创作和新闻报道,文字见诸于《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空军报》等军事报刊、文章收录《写在彩虹上的报告》、《小小说选编》、《那时的军营那时的我》、《绽放的军花》等十几种书籍,出版个人文集《爱美的女兵》一部。